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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小生产意识是封建社会的思想基础，是我国屡受挫折（如文革）和当前各种社会弊端的根源.《风雨潇潇》是对小生产意识的反思性小说。情节是从小作坊起家的中大型企业未能克服小生产意识而导致破产的故事. |
| 十八
微妙新解 四清运动开展以来,陈丽君在大小会议上一言不发,不论别人怎样动员,全都无济于事。人们认为她是一个最知情的人,要她检举揭发张国维,她就是一声不吭。实际上陈丽君内心充满了矛盾。这时她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在别人看来她是厂长夫人,张国维一定会对她说过很多心腹之言。大家认为一个多年要求进步,长期要求入党的青年,在这大是大非面前,应当站稳立场,积极地投身到运动中来。 她和张国维结婚,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欢乐。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和张国维结合,婚后也有过一段甜蜜的日子,但时隔不久,甜蜜就变成了苦涩。 张国维自从和陈丽君结婚以后,心中是十二万分的得意。他回想自己从一个普通工人登上厂长宝座,又娶了一个漂亮大姑娘,真是双喜临门,祖上有德,也是由于自己有着超人的聪明才智。他这时有些飘飘然了。但是他看到陈丽君心情忧郁,总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他完全明白她内心深处的矛盾。他想："我既然有办法把她娶到手,也一定会有办法争得她的心。" 张国维处处事事都顺着陈丽君,整天像哄小妹妹那样,以求得她的欢心。陈丽君也明白他的意思,有时也想对他的好意给以回报,可情绪就是提不起来,使张国维感到她是在应付他似的。 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张国维自信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为了坦诚相见,张国维对陈丽君无话不谈,他还经常给她讲一些笑话,有时也能把陈丽君逗乐了。张国维虽然是工人出身,他却看了不少书,尤其是一些历史故事小说、武侠小说之类的书籍,像《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他的话题特别多,从历史扯到现在,从家庭琐事拉到古人起居。陈丽君觉得自己虽然在生活上有不幸的遭遇,但觉得同张国维结合,这一步走得并不算错,因为她一直认为张国维是一位好同志,当然她对厂长夫人并不放在眼里。她心想自己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因此也就慢慢地溶入了他的生活,有时也同丈夫谈谈笑笑。这种变化自然使张国维特别高兴。 张国维夫妇的甜蜜日子过了不算太长,在陈丽君的内心中又飘起了片片乌云。 陈丽君有了笑容以后,张国维当然是更为得意,几乎达到了忘形的程度。一个星期天,他们夫妻在家中闲聊,说起了人们在社会上相处很不容易。张国维谈起了他做人的经验,意思是要陈丽君以后多长几个心眼儿,不要书生气十足。他们说起了吕书记和杜厂长的关系时,张国维感慨地说："工厂的事情微妙得很哪!" "微妙!怎么个微妙法?"陈丽君信口问了一句。 "微妙这一词儿嘛--真是太微妙了!只能会意,不能言传哪!"张国维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慢条斯理地说。 "这么神秘!有什么还不能用言语解释的,我不信。" "这个微妙嘛……"张国维拉长了腔调,又仔细想了想,突然间觉得灵感来了,他可以巧妙地给这个词儿以恰当地解释,用以显示他的机敏与博学,他总想叫她明白,她的丈夫不是一个大老粗。 "这么说吧!顶头上司叫你干一件事,可以有下面几种情况： 他口头上叫你干,心中也想叫你干； 他口头上叫你干,心中却不想叫你干； 他口头上不叫你干,心中也想不叫你干； 他口头上不叫你干,心中却想叫你干。……" "这么复杂呀?"陈丽君插了一句。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复杂的,你不但要听他是怎么说的,还捉摸他是怎么想的。古来就有体察上意之说。那些宰相大臣们,凡是能站住脚的,对此都必须心领神会。只有那些文武呆子,不懂得这一套,往往落得个不幸的下场。" "你的说法倒很新鲜,能不能更具体一些?"陈丽君说。张国维见她来了兴趣,就更加得意起来。他想了一想,随口大发议论。 "岳飞是个忠臣,他是忠于大宋王朝的全局利益的,他并不体会宋高宗赵构皇帝的眼前需要。皇帝要他抵抗金国,这是口头圣旨,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岳飞以此为据,发誓要打到黄龙府,迎请二圣还朝,以雪国耻。他不明白皇帝心中在想什么。宋高宗只想维持现状,能挡住金国别打过来就满足了。真要是彻底打败了金国,把那两个被虏去的皇帝,也就是他的父亲和哥哥请了回来,按照礼法,他的皇帝宝座就得让出来,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这些内心想法又不能摆到桌面上来。秦桧对皇帝的心思揣摸得非常透澈,而岳飞却傻乎乎地为皇帝卖命打仗。宋高宗心中明白,那些高喊'雪洗国耻,打败金国,迎请二圣还朝'的大臣们,只能是喊叫而已,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岳飞。秦桧体察了皇帝的眼前需要,帮助皇帝除掉了威胁皇帝宝座的这个岳飞,深得皇帝的尝识。这说明桌面上的和桌面下的,口头的和心中想的完全是两回事。这就是微妙的最好解释�"张国维的高论,把个陈丽君听得都走神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怪不得他能节节高升,原来如此。她定了定神,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哇!"这使张国维更加得意。 从此以后,陈丽君对张国维逐步改变了看法。她想党教育我们为了国家和人民利益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这是每一个共产党员所应当具备的品质。如果为了个人,只是按顶头上司的需要行事,那国家和人民的全局利益将置于何地?原来有些领导者在台上唱的都是高调,他们口头上是一套, |
心中想的又是另一套。这个世界可真够复杂的。她虽然有了这些想法,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她还想继续窥视张国维心中的奥秘,看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星期天,张国维夫妇二人到公园去散步。他们随便坐下来休息时。家长里短地谈了起来,进而又谈到工厂。当谈到李继光时,陈丽君信口说："听说在处理李继光时,有的人非常左,要把他送到农村去,听说是你坚持党的政策,要把他继续留在厂内。" "李继光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如果遇有合适的环境,将会是了不得的,我厂能用他就用,不能用也不能放他出这个笼子,否则……"张国维自觉失语,急速刹车。陈丽君恍然大悟,她看到张国维有些窘态,不再向下追问。又在公园逛了逛,张国维有事去厂,陈丽君独自一个回家了。 陈丽君回家以后,回忆起一桩桩的往事。原来他把李继光留在厂内,是怕李继光将来遇到能够展翅翱翔的合适环境,干出一番事业,只有把他圈在综合电器厂这个笼子里,对他张国维才不至于构成威胁,结果还落了一个党性强,不计个人恩怨,能够坚持党的政策这样一个好名声,真是一举两得。他真是算尽了机关。她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地审视过去。她对张国维要重新评价。她曾听人说过,在讨论她的定级工资时,正是张国维说她骄傲自满,把她的的工资比别人定得低了一级。那时以及后来她并不相信这一说法,既然要压她一级,为什么后来又为她争来一级呢?现在她才明白,这就叫做一打一拉,用老百姓的话说,打个巴掌再给个枣儿吃。 在陈丽君现在看来,过去张国维做的每样好事,都是有着他个人目的的。他这个人奸诈得就像曹操,明明是他曹操指派发粮的小官用小斛发放粮食,当激起士兵愤怒时,他又把责任推到发粮官身上,将他斩首以平众怒。多么阴险狡猾!她悔恨自己有眼无珠,竟嫁给了一个曹操式的人物。这样人为了自己利益,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到一定时候他可以把自己的老婆卖掉。为了某种目的,他可以叫自己的女儿出卖肉体,去满足某个对他有用的权势人物的需要。想到此处,她伤心地哭了,叹息自己的命好苦啊! 陈丽君想得很多,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和他毕竟是夫妻,只好凑合着向下混吧。 又过了一个月,四清工作队进厂。大家在小组会上谈得火热,而她只能是一言不发。起初大家见她在场,对张国维的揭发批判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话匣子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也就不在乎了。掌握会议的组长一再动员她发言。她现在心中是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张国维毕竟是她的丈夫,自己要同他过一辈子,不揭发,大家对她不会谅解,揭发吧,那又能揭发他什么呢。她心想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奔头了,什么前途,什么事业,什么居里夫人等等的幻想,都是些青年时期的乌托邦,统统见鬼去吧,入党就更别指望了,干脆在会上就给它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会后组长一再对她做思想工作,工作队的李钧处长也找她谈话,要她这个最大的知情人揭发。她在会上只作了表态性发言。 "大家知道,我和张国维结婚还不到半年,以前我和大家一样,对上层的内幕并不知道多少,这半年来,厂内的事他回到家里从不谈论,因此大家认为我是知情人,这不符合实际。如果我知道他有违反党的利益的事,我一定揭发。如果我在场大家发言有所不便,我可以回避。"陈丽君以凄婉的语调向大家表明了态度。从此以后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仍然是很少讲话。 陈丽君的表现使李钧很伤脑筋,还有些问题也使李钧感到为难,如有的技术人员时不时地流露出对四清工作队的不满情绪。 对工作队不满意的一些技术人员经常相互谈论,这次运动究竟应当依靠谁?其中谈论最多的是李金铎和尤起良。李金铎长期要求入党,又是复转军人,贫下中农,这次运动没有吸收他作为积极分子,反而对一些地主、富农子弟加以重用,他心中很不平衡。他和尤起良、褚应民等出身好的人一说,引起尤的共鸣,而褚应民则不表态。褚应民是大家公认的老实人。他平时不多言多语,最听党组织的话,工作勤勤恳恳,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也是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他同王玉俭、刘玉生等人的关系也很好,觉得他们在工作、思想和技术等各方面都不错,吸收这几个人参加四清工作,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李金铎和尤起良认为褚应民没有阶级立场。表面上好像是李金铎、尤起良的情绪比较激烈,实际上在暗中使劲的是邓世高。邓世高现在已经是预备党员。四清工作队进厂时,没有把他作为依靠对象,他的气不从一处来。但是他从不情绪外露,只在暗中向李金铎这样的炮筒子人物煽风点火。 尤起良觉得自己是贫农子弟,不但没有重用,而且自己负责的噪声试验室装修工作还受到批判,因此他心里非常窝火。 四清运动要揭开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的两个盖子。在技术科揭生产斗争盖子没有找到多少内容,只是把噪声试验室的办公室批了一下。噪声试验室是在四清工作队刚进厂时才干完的。其办公室装饰得比较鲜艳漂亮,地板用了水磨石,墙壁用白油粉刷,墙围子是淡绿色的。一进屋就给人以舒适的感觉。经过工作队和大家一起议论,说这里装修过于浪费。有浓厚的资产阶级享乐思想,应该加以分析批判。找了一部分人在这里开了一个批判会,分析了在建设中指导思想的错误,认为这是一种很大的浪费,还会腐蚀人们的灵魂,今后应当引以为戒。在批判中当然是把矛头对准技术科的当权派,不指向具体工作人员。但这一项目是尤起良一手负责干的。虽然没有直接批他,但他也觉得脸上不光彩。他没能参加四清工作的积极分子队伍,反而挨了一顿批,心中火气十足。他把这一股火气完全加在王玉俭、刘玉生等人的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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